北京“老漂族”:

随迁老人的异乡困境

  来北京的第7个月,田秀英仍然不习惯让自己闲下来。

  67岁的田秀英老家在吉林长春,今年春天和老伴一同来到北京,为女儿照顾孩子。患有中风的她腿脚不是非常麻利,但里里外外的家务和照顾外孙的活儿她可一点不敢耽误。为了节省女儿的开支,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附近的一家超市做清扫工作。

  像她这样随家庭成员流动的老年人,如今被流行地称作“老漂族”。根据2015年国家卫生计生委(现国家卫生健康委)流动老人健康服务专题数据,流动老人约占流动人口总量的7.2%。和田秀英一样被贴上“老漂族”标签的人,全国还有1800万人左右。2015年,北京市1%人口抽样调查数据显示,北京老人中户口地和居住地分离的占比约28%。追溯到5年之前,这一比重还不过10%。​

流动老人占流动人口比例变化图

数据来源:北京市统计局,

     2015年全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调查数据

   相较全国而言,北京市的老漂族们呈现以下特点:

画像图2.jpg

数据来源:2015年全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数据,《北京人口形势分析报告(2018)》

  因照顾晚辈而离开户籍所在地的老人,是“老漂族”中最为常见的群体。《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6》显示,因“照顾晚辈”选择随迁的老人占比43%。北京市的情况则更加显著。2015年流动人口老人医疗卫生服务特征数据显示,迁至北京市居住的老人中,照顾子女和孙辈者占比高达55%。

北京市流动老人流动原因图

数据来源:2015年流动人口老人医疗卫生服务特征数据(北京市)

  自2015年开始,我国流动人口规模由此前的逐渐上升转变为缓慢下降,但随着生育政策的调整、育儿方式的日益精细化、养育成本的日益升高,将会有更多的老年人投身到照顾孙子女的工作中来,“老漂族”数量增长或成趋势。

​  随迁老人虽能与异乡与子孙团聚,但也面临着不少问题。在帮助承担家庭养育的过程中,还承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力。在医疗方面,他们面临着“看病难”的问题。

​身处异乡的医保难题

​北京市海淀医院内两张异地就医海报,拍摄于2018年12月20日
 

  国家卫计委2015年全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调查数据显示,在北京,超过83%的流动老人参加了医保,但其中97.8%的老人的参保地点不在北京。无论是获得北京户籍的新京籍老人,还是办理了居住证的随迁老人,或是像田秀英这样在京时间不长的老人,都无法将医保关系从原参保地转移到北京,他们都面临着医保异地报销的难题。

  《北京市人口形势分析报告(2018)》显示,至少有22.3%的流动老人饱受慢性病的困扰。相较于住院治疗,他们对门诊治疗的需求更为广泛和频繁。但截止到2018年12月,只有长三角地区和津冀地区成为异地门诊费用直接结算的试点。在全国其他地区,随迁老人大多数时候只能自付门诊费用。

   流动老人的健康状况及健康行为
数据来源:《北京人口形势分析报告(2018)》

  65岁的徐梅今年5月从黑龙江漠河来北京带外孙,她表示自己不会在北京看病。她说:“要是在北京看病就是全费、自费,太贵了,俺们挣得少,黑龙江的退休工资很低,2000多块钱,那么一点点工资,去医院两趟就没有了。”为了减轻风湿带来的疼痛,她坚持每天在腿上贴一张艾灸贴,并把这种方法叫做“绿色医疗”。

  有的随迁老人如同候鸟般周期性地往返于北京和老家,把回老家作为看病的好时机。77岁的张秀跟着大女儿在北京住了十几年,已经有了四代同堂的大家庭。但每年6月到10月,她都会回到老家山西大同,一为避暑,二为体检看病。

  2017年9月,全国范围内的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开始实施。虽然这项政策的适用仅限于住院费用,许多“新京籍”老人和在北京长期居住的随迁老人仍从中受益。当在北京发生住院费用时,以前他们只能垫付全部费用后回参保地报销,现在直接可以在出院时进行结算,减少了奔波之苦。

​异地就医直接结算流程图
  尽管异地结算已经大大减少了报销的困难,但完成异地结算对随迁老人来说并不容易。多数省份的随迁老人需要持相关证件前往户籍所在地的异地就医经办机构填表备案,而每个省份的经办机构数量有限。比如,在社保查询网上没有查询到黑龙江省的经办机构,而海南、内蒙古、天津、西藏、重庆四个地区都只有一个经办机构,年迈的老人前去备案有诸多不便。
白图.PNG

颜色越深,该地区的异地就医经办机构数量越多

全国各地区异地就医经办机构分布图

数据来源:社保查询网

  北京各区流动人口数有较大差异,同时各区异地定点医疗机构数量和层次分布不同,承载的流动人口异地定点就医的压力也不同。在朝阳区,平均每所定点医疗机构要承载2万常住外来人口的异地就医。通州区、大兴区和昌平区的压力指数也超过了每所医院1.5万人。

北京市各区定点医疗机构流动人口异地就医压力指数图

压力指数计算方法:用2016年北京市各区常住外来人口数(单位:万人)除以各区异地定点医疗机构数量

数据来源:北京市统计局,社保查询网

  目前政策规定,备案后社保卡在参保地暂时冻结,如果回参保地居住则需要办理撤销手续。对于诸多还未确定未来养老地点的随迁老人来说,备案又撤销的过程太过繁琐,进行异地医保备案的动力并不充足。

  除了报销问题,就医体验也困扰着许多随迁老人。北京集中了优质的医疗资源,也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由此带来医疗资源的紧张。对于年老体弱的随迁老人来说,“看病难”是最经常的抱怨。

  64岁的冯红白细胞水平低,每个月都需要去协和医院看血液科。每次看病,她都要一个人早上5点多钟从家出发,坐几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往往到下午3点多钟才能回来。来回的奔波和医院的人满为患让她颇为疲惫。

  谈起以后的打算,徐梅说:“孩子都在北京,我岁数大了,他们也不让我回去了,就住这儿了。”想了想,她有些期待地说:“总的来说,我觉得医保政策会慢慢地好一点,对外地来的老人,可能有一些比较优惠的东西,我的感觉是这样。”

 

​照顾孙辈实属“身不由己”

  丹姨已经在北京当了六年的全职姥姥了。退休前她是山东某公立医院的临床工作者。两年前二孩政策的出台带来了第二个外孙。本可以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安享老年生活的她,现在得在同样的时间里干着普通带娃老人两倍的活。

  从和外孙们的相处时间来看,丹姨似乎比俩孩子的爸妈更像实际监护人。“我已属于他俩,身不由己。”丹姨说,年轻时既要工作又要带孩子的艰辛让她至今难忘,为了不让女儿受苦,她甘愿克服阻力,牺牲自由的生活。

微信图片_20190106225721.png

  中国人民大学老年研究所教授、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杨菊华表示,不到位的公共政策和社会服务,让家庭照护问题难以破冰,子女仍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父母。九十年代中后期,我国开始强调家庭教育在儿童成长中的重要作用。第三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2010年)显示,城镇家庭中孩子3岁以前白天主要由母亲或祖父母/外祖父母照料,入托儿所的比例仅为0.9%,而一些发达国家的比例可达到50%。不仅如此,家政服务行业虚高的价格也使得养育的空缺不得不交由老人们来填补。

微信图片_20190106232054.jpg

流动老人家庭平均月收入分配图

  北京流动老人家庭平均月收入为13516.0元,除去占据总收入43.7%的食品、住房等支出,若家庭想要购买家政服务,则至少需要额外支出3951.48元,这大约占据月总收入的29.2%。

数据来源:保姆大本营网站;2015年全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数据

  养育观念的代际差异,也使随迁老人隔代照料难以为继。此外,北京老漂族以低龄老人为主,他们可能还要照顾自己的父辈。如何度过一个幸福的晚年,随迁老人的主动权往往需要让步给家庭利益的最优取舍。

​家人在身旁的“异乡人”

 

  58岁的李青在北京待了两年,一直不适应。“主要是这里的人你都不认识,我也听不懂他们(带孩子的其他老人)的方言。”有空闲的时候,她也不敢到处逛逛,“我不是这儿的人, 容易迷路”。

  《北京社会治理发展报告(2016—2017)》指出,由于语言和生活习惯差异,加上亲朋旧友远离等原因,随迁老人与迁入地生活产生隔阂,甚至鲜少出户,成为社区中的“隐形人”。千里迢迢从家乡赶来北京的老人渐渐发现,在这个陌生而繁荣的城市,尽管有家人陪伴,自己却始终是异乡人。

  对于冯红来说,平日里女儿女婿在家的时间少,家人之间缺少沟通的机会。她说:”这儿人生地不熟,不像老家有说有笑的,呆在这边觉得闷得慌。”

  尽管随迁老人多数较为年轻、身体状况也比较好,但社会融入的困境对随迁老人的精神健康状况仍有较大的负面的影响。2013年,有学者对912名深圳市随迁老人的精神健康状况进行了问卷调查,结果显示,有“孤独” “失眠” “疲惫”等感受的老人人数均超过样本容量的四分之一。

深圳市随迁老人精神健康状况

  气泡大小代表有该种感受的随迁老人占样本总数的比例大小,数值为回答“经常有”和“总是有”两项答案的比例之和。

数据来源:刘庆,陈世海《随迁老人精神健康状况及影响因素分析——基于深圳市的调查》

  早在2014年,北京市房山区社工联合会便就开始关注随迁老人的社会融入困境。房山区社工联合会秘书长刘新菊说:“要融入城市,流动老人们就需要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社区,去结交新朋友。”

  然而,为了照顾孩子, “老漂族”几乎没有自主活动的时间来让他们适应新环境和结交朋友。徐梅喜欢跳舞,但只能趁着带外孙来小区广场玩的时机看其他老人跳广场舞,自己却没法参加。“北京的生活比老家丰富很多,但我都没法参加,不然孩子谁看呢?”

 

​  在社区里,许多随迁老人都是从五湖四海来暂时照顾孙辈的,住得并不长久。即使冯红好不容易交上了一个朋友,也保不准这个朋友什么时候离开。“一年过去,在的人就换了一批。我每年冬天再来的时候,见到的基本都是一些新面孔了。”

​谁在聚焦“老漂族”

 

  随着老漂族规模的增加,这一群体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2011年到2018年关于“老漂族”的网络新闻报道数量总体呈现上升趋势。

以“老漂族”为关键词搜索到的2011-2018年网络新闻数量

​数据来源:慧科新闻搜索研究数据库

  在报道中,随迁老人养育孙辈是媒体关注的焦点。2018年300篇有关“老漂族”的报刊报道中,“子女” “孩子” “生活” “照顾” 等词语出现次数最多。

Word Art 1.png
2018年“老漂族“相关报刊报道词云图

  字号越大表示该词的出现频率越高。由于搜索关键词为“老漂族”,所以删除了“老漂族” “老人” “老年人”三个词语。

​数据来源:慧科新闻搜索研究数据库

  中国人民大学老年研究所教授,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杨菊华说:“随迁老人的社会融入程度与其受教育程度、观念文化、习惯都有关。比如从农村地区来的老年人比起从城市来的老年人在社会融入方面要困难一些。” 她说: “除了流动老年人自身和他们的家人,他们居住的社区是帮助他们社会融入的重要主体。流动老人被社区中的当地老人接纳的程度和在社区中参与活动的情况,与他们的社会融入有密切关系。”

房山区社工联合会随迁老人社会融合项目实施方案

  房山区社工联合会随迁项目负责人邰亮介绍,自2015年开始,房山社工联合会每年都会对社区进行需求调查,根据随迁老人的不同类型制定方案,开展活动。开展随迁老人社会融合项目的社区数量由2015年的3个增加到2018年的8个,房山区社工联合会希望将这一项目打造为品牌项目,将活动持续开展下去。

资料来源:受访者提供

  刘新菊是随迁老人社会融合项目的牵头人和2015年的项目负责人。回顾三年来的项目进展,她说:“我们也有遗憾的地方。随迁老人项目只是我们众多项目中的一个,因为专业社工有限,在开展服务过程中,我们发现了问题,有时也没有精力去深入解决。随迁老人们反馈给我们的一些医疗、教育、交通的问题,也是我们解决不了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田秀英、徐梅、张秀、冯红、丹姨、李青为化名。